十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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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十八 (第1/3页)

    太阳出来了,是白色的小圆圈,比寒夜里的月亮还凉。因为凛凛春寒,雪未化尽。地上犹积满污水。淘气的孩子跑过街道两边的梧桐树下时,挥舞手上的木棍,往仍残余少许雪粒的枝丫上猛力一敲。雪簌簌落下。在树下走过的大人赶紧去拍掉进脖子里的雪粒,边拍边骂,骂阎王打的、没爷娘教的、生儿子没屁眼的。用的是乡音,这就非常好听。每句话的最后一个发音都往上抛,像用芦苇管沾肥皂水吹出来的泡泡,像鸟儿在枝头嬉闹时的鸣叫。顽孩们更加兴奋,纵身用木棍敲断屋檐下挂起的冰棱,脱去开缝的毛线手套,急忙忙把冰棱握入通红的小手掌,瞄准行动最迟缓体态最臃肿咒骂声最恶毒的人扔去。就有人喊,“这个伢崽是张家最小的崽。”于是,张家最小的崽仿佛《封神演义》里被破了隐身法术的士兵,顿时慌成一团,跳着,拐过潮湿的街角,消失在一堆低矮杂乱的房屋后面。

    这是一九八、九年的春天,赵根十四岁了,刚结束初三上学期的课程。在已过去的二年,发生了很多事。赵国雄卖掉三轮车,七凑八拼在火车站租下了一个七平方米大的小商铺卖起日用百货。李桂芝也下了岗。棉纺厂彻底倒闭。秃头男人在厂子倒闭之前,调回上海,也带走了周落夜。

    棉纺厂倒闭后,李桂芝自杀过。赵根半夜里被厨房里的响声惊动,在门缝里看见爸妈厮打在一块。赵根吓坏了,舌头掉进肚子里。李桂芝手拿菜刀往脖子上抹。赵国雄拼命去夺,手掌被刃口割出血,夺了几次,没夺下,扑通跪下,直挺挺不再动。李桂芝手中的刀滑在地上,掉出几粒寒冷的火星。李桂芝瘫软下来,背靠墙,眼神茫然,喃喃说道,“我对不起你。你让我走吧。”

    赵根没法闭眼,傻傻地看着。赵国雄的脸庞扭曲得吓人,头越垂越低,手颤得厉害。赵国雄啥话也没说。第二天,赵国雄手上多出一圈绷带。李桂芝红肿双眼走出屋子。过了段日子,李桂芝在家里沤起腌菜,每天早上装满两大铁桶,挑去农贸市场叫卖。腌菜黄澄澄,嚼起来非常爽口。是自留地里长的白菜、雪里蕻、萝卜叶。自留地是赵国雄在河边垦出来的。每到星期天,赵根挑起竹篾簸箕走上几里路,把蔬菜砍倒,铺在河两岸的草地上。等太阳晒蔫它们,一颗颗洗净,一担担挑回家。一天得走好几趟,腰都直不起来。李桂芝把这些垂头丧气的蔬菜整齐地搁入大木盆,撒上粗盐、姜末。木盆有赵根的个子高,直径两米。赵国雄请木匠做的,没用一根钉子,竹钉为榫,竹篾为箍,特结实。李桂芝一直忙碌到天空出现蓝色的星星,瞅瞅在旁边打下手的赵根,反手捶捶背,捡几颗白菜走进厨房。赵根赶紧跟去灶间烧火。窗外的赵国雄始终沉默,伛肩、偻背、驼腰,一瘸一拐,搬来滴水的木板与几块非常重的大石头,把它们压在蔬菜上面。青色的汁液从木板底下一点点溢出。赵根有时想,这些蔬菜会痛吗?过了一些日子,盆里沤出酸味,李桂芝掀开木板,把已变色的蔬菜一层压一层,紧紧塞入沿墙壁一溜摆开的窄口大瓮。这活特累人。每压一层,得用木槌捣一遍,手背血管要从皮肤里整根跳出。赵根看着这排大瓮,老情不自禁想起司马光砸缸的故事。

    还是小时候快活啊。可以在河里逮鱼。掀起滑腻生满水草的石板,用两根指头捏住从石底下惊慌窜出的透明小虾,放入嘴里嚼,满口都鲜。偶尔还有几只指甲盖大小的螃蟹,捉回去,用瓶子养,看它们用大钳绝望地敲击它们所不能理解的透明的瓶壁。或者爬上火车站旁边的山坡,在草木丛寻找毛栗、小竹笋、各种颜色的浆果,使劲嚼,嚼得嘴唇赤橙黄绿。玩累了,在山坡上躺下。看火车,看火车是怎样出现,又如何消失。一辆辆火车如上帝手中的玩具。

    赵根闷闷地走在放学路上。百货商店里的售货员蜷缩在宽大的木柜台后,围住火盆,眼瞅门外晕暗冰凉的天色,眼里都是幸福。偶尔歪过颈,交谈几句。通红的木炭在炉盆里毕毕剥剥,发出好闻的味道。赵根吸吸鼻子,往商店里探头探脑,没敢进。这些售货员的眼睛里装了雷达。又或者说,他们因为天天与钱打交道,所以只需要嗅一嗅,便能嗅得出赵根裤兜里一毛钱也没有。赵根不无眼馋地瞥瞥屋内这些热乎乎的人。在柜台后靠门的角落处立着一个足有半人高装满木炭的大竹篓。这些木炭真大,要很多钱买。只有公家与“万元户”才用得起。赵根家没火盆,有两个汤碗大小的火笼。火笼最底下铺陈年锯屑,上面再盖灶膛内烧柴剩下的余火与灰烬。赵根常被呛得涕泪交流。

    赵根脖子上挂着背带已露出筋线的黄书包,双手塞入裤兜里。裤脚已被改小,仍然大。赵根拿根橡皮圈缠在上面,这样,冷风溜不进裤管,但还是冷。不过,令赵根高兴的是,不管有多么冷,他的手与脚从不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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