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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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十一 (第1/3页)

    一个小孩,瘦小干瘪,跪在地上,看不清脸庞,约八、九岁,光脚,脚上套一双破鞋子。不是万福。赵根放下心。小孩用右手捧着左手。左手小指可能被拗断,软软地躺在手背。手背上并没有血迹。小孩腿边有一些苹果核。小孩边哭边说,“叔叔,我再也不敢了。”一个中年男子,约四十来岁,额头刻痕很深,脸皮粗糙,手掌宽大,斧口有厚厚茧子,正用左手揉右手,骂骂咧咧,“叫你吐出来,还咬人。小畜生。真当老子收不了你么?”旁边还有啃着羊肉串的三人。二男一女,津津有味地看着。就好像这事比他们手中的羊肉串要好看得多,又似乎那中年男子拿刀去砍这小孩的头,他们就会看得更津津有味。

    明希捅捅赵根腰眼,“走吧。”赵根没做声。中年男子摊位上只有苹果、桔子、香蕉寥寥数品种,数量也不多。赵根原来从这里经过时,并未发现这个摊点的存在,也许刚摆出来不久。、

    这两年,到处都有下岗工人。省城里就更多了。许多三四十岁的女工在八一大桥引桥下的幽暗处操起皮肉生涯,在阴影里三三两两来回逡巡,见到有了点年纪的男人就凑过身,问玩不玩。开价十五,若还价,十元即可成交。赵根没去过八一大桥那,是万福说的。赵根问,“你咋知道?”万福嘿嘿冷笑,“其实这广场上也有。你眼神太差。”万福一提醒,赵根留了神,果然发现几个形迹诡异的女子。

    “看她们的容貌神情衣着打扮,基本是厂里下来的。是本地鸡,不是乡下鸡。”万福骄傲地笑,“在我老家,鸡可多了,比南昌可要繁荣娼盛。西市那边巷子的暗处,常有男人蹲在墙壁下,蹲成一排,嘴里叨着烟,互相也不交谈,身边停着一辆永久载重自行车。他们在等着接老婆从发廊下班。咱中国最繁荣娼盛的要属海南。海南省知道不?过去是岛。现在是省。”

    赵根去年背过时事。海南省成立于1988年4月13日,由第七届人大一次会议正式批准海南建省,同日,七届人大通过关于建立海南经济区的决定,同意把海南岛建设为我国最大的经济特区,简称琼,省政府驻海口市。省长梁湘。

    万福说,“知道不?到北京怕你官小,到广东怕你钱少,到海南就怕你身体不好。”

    万福不好读书,这方面倒是天资聪颖,也不知是从哪听来的。

    若是爸妈不下岗,自己恐怕正在学校念书吧。赵根闷闷地问万福,“你那下岗的人多不多。”

    万福用手拍大腿,“不要太多了,若是那些下岗职工手牵手,怕是能牵到南昌城。”万福说话就是这样夸张,“我们那有一间印刷厂,还因为搞下岗,打死过人。开印刷机都是右肩高左肩低的老女人,戴蓝布帽子,穿灰色工作服,戴麻线手套,胳膊上还套长至肘部的袖套。女工们都剪短发。必须剪。再好看的女人被这一剪子下去,都变成黄脸婆了。”万福嘻嘻地笑,用手去抠脚丫子,“印刷厂减员增效,还挺民主,全厂职工无记名投票,排名最末的那部分人下岗,每月只拿生活费。结果两个人打起架,还都是年纪挺大的女工,先是彼此指责对方拆烂污长舌头,再动起手,互相撕头发,旁人好不容易劝住。那个吃了亏的老女人摸摸被扯落的头发,越想越忿,操起一个扳手往同事头上敲去。工厂里随便一样家什抄起来也是凶器。”

    万福看看引桥下那些单薄慌乱的身影,“我们那有一家省管企业,三线工厂。当年工厂里铺的马路有天、安、门广场一样宽,工人每星期六都有免费电影看,可以随时洗上免费热水澡。逢年过节,带鱼、苹果、板鸭等,那是吃不完的。矿里有电视台,一天能看上好几集翁美玲与黄日华主演的《射雕英雄传》。矿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,说普通话,若当地镇子里有哪家的姑娘能嫁给厂里的工人,真是攀上高枝,是祖上积了德。不过,八十年代初,风光不再,厂区逐渐凋零。就有一个厂里职工的女孩儿跑到市里在环卫所扫马路。那女孩儿长得真美,脸庞五官身材肤色比起挂历画片上的港台明星丝毫不差,属于羞花闭月这种级别。哎,我用的这个成语对不?”

    赵根说,“她是你的初恋情人?”

    “那也不是。只是有一次,我在放学路上吃甘蔗。女孩儿在前边扫,我在后面吃。女孩儿兜转身。她脸上蒙大口罩。我认出了口罩下的那两只眼睛。你知道不,她能上环卫所上班,还是我爸帮的忙。她妈一进我家门,跪下了,给我爸磕头。磕得咚咚响。后来,我爸帮她办妥,她妈还带她一起到我家呢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叹啥子鸟气?”

    “我就觉得那么漂亮的女孩儿去扫马路真是太可惜了。唉。你是没亲眼见过。真的是太漂亮太漂亮,比天上的星星还漂亮。你猜后来怎么着?她嫁给了我们那工商局长的儿子。那是一个小儿麻痹症的患者。”

    “残疾人就不是人,不可以结婚啊?”

    万福沉默了,良久小声说道,“我就是心里难受。我老是会想起她那天下午的样子。戴着口罩,睫毛扑闪扑闪,眼里积着一汪泪水。她看了我一眼,低下头,继续来扫我吐出的甘蔗渣,一下一下。搞得我都没兴趣吃甘蔗了。算了,不说这个了。”

    佑民寺巷子里那些闲聊的老人也经常在谈论下岗这个词。某某工厂要在搞下岗了,某某家的姑娘为了不下岗与车间主任睡了,某某家的孙子因为下了岗一怒之下打伤厂长,被送去吃牢饭了。这些故事大同小异,也赵根在老家时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并无什么差别。赵根翻过字典,下岗指的是离开执行守卫、警戒等任务的岗位,并不具备这种让人生死相搏或者忍辱含羞的涵义。

    南昌街头的商场比老家多太多了。有很多二十一英寸的彩电靠窗播放电视。赵根擦鞋时曾经看见过一个镜头:省劳模下了岗,去擦皮鞋。当年给省劳模颁奖的省长偶遇劳模,大为感动,把劳模带到省政府办公会议上,当着衣冠楚楚干部们的面,弯腰替劳模擦了次鞋。劳模哭得死去活来。省长涕泪交加地说,我们政府就需要这样觉悟高的百姓。赵根看了也感动,觉得这个省长的心脏还是肉做的。不过,等到下一个镜头,省长已坐进大奔驰,前后几十辆车跟随。一辆大奔驰据说得几十万,坐吉普车就会死啊?不过,这话赵根也只是敢想想。省长,那是多么大的一个人物啊。在老家念小学三年级时,据说省长要来县里视察工作,人还没来,提前半个月,整个县城就已如临大敌,气氛紧张得不行,人人心里都揣起地雷。提前一星期,学校停课安排学生去打扫卫生。老师铁青着脸宣布,若有谁在这段时间打架,一律开除,并记入档案。赵根所在的三年级被安排去打扫菜市场。不夸张地说,在那几天,菜市场里的蚂蚁苍蝇臭虫比大熊猫还稀罕。墙壁缝里用抹布擦不净的,就用手指伸进去抠。各机关事业单位抽调出人手,配合公安局拉网似在县城里兜,兜了几遍,还兜到赵根家拜访。不知动用了什么雷霆手段,街头罗汉地痞们一时销声匿迹,走在街头,再看不到往日蹲在马路两边嘴里叼根烟脸上挂着闲散笑容的他们。省长还真来视察菜市场了。市场里早已安排好熙熙攘攘的买菜人与卖菜人。省长问卖肉的屠夫,“这肉多少钱一斤?”屠夫早接工商所通知,可能是因为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官,牙齿发了颤,半天挤出一句话,“八毛。”天,就是最差的肉,平时一斤起码得一块四。省长这边才走,那边被安排充当演员的老百姓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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